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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花簪子
来源:《朔风》杂志 作者:小 岸2019-01-22 09:32: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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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二十四,打扫家户地;二十五,担水磨豆腐;二十六大人孩童洗个脚;二十七,馍馍黄蒸一笸箩……”

  快过年了,庄上人家每天都在忙活。二十七后晌,庆生娘也连劈柴带烧火,挽起袖子开始蒸馍了。庆生蹲在锅台边,给娘打下手,听娘吩咐,往灶里添柴禾。娘蒸的馍是用玉茭面、米面,掺合半碗白面蒸出来的杂面馍馍。颜色发黄,口感绵细,比平素吃的糙面窝窝好吃多了。除了杂面馍馍,娘还蒸了一锅黄蒸。黄蒸就是包了小豆馅的玉茭面窝窝头,肚里有了内容,不叫窝头了,换了个名称。小豆馅里添了糖精,吃到嘴里有一丝淡淡的甜味。庆生希望再甜些,央告娘多添几粒糖精。娘不允,说糖精不能多吃。娘还说,邻村有个妇人寻死,吃了一包糖精,甜死了。

  “人还有甜死的?”庆生舔了舔嘴唇。

  “可不,啥样的死法都有呐。”娘摸了摸庆生的头。庆生前额留着一排马鬃儿,后头刮剃得光光的。

  娘喜欢摸庆生的头,摸起来没够。庆生知道这是因为娘待见自个儿,要不,娘咋不摸别家小子的头呐。

  刚出锅的馍馍冒着腾腾热气,庆生使劲抿紧嘴唇,才不至于淌出口水。娘趁热用筷子蘸上颜色,在馍馍中间点个红。娘说了,点了红的馍馍和黄蒸都得除夕贡献了老祖宗、贡献了各路神仙,家里人才能吃。现在可不敢吃,若吃了,就造孽了。

  “啥叫造孽?”庆生问娘。

  “这个嘛……这个嘛……就是造孽嘛……”娘咕叽了半天,也说不出个长短。

  娘时常把造孽挂在嘴边,庆生吃饭不小心漏出颗米粒。娘就说,造孽呀。二婶家闺女莲花上茅房偷家里的毛头纸擦屁股,被娘看到了,连连啧嘴,造孽呀。在娘眼里,古往今来,都是拿土坷垃擦屁股的,谁肯糟蹋毛头纸呀。凡此种种,在娘的嘴里,都是造孽。可究竟啥是造孽,娘也说不出个究竟。

  庆生央告娘:“娘,过年咱家蒸一个全白面馍馍吧,掰成三瓣,爹吃一瓣,你吃一瓣,我吃一瓣。全白面馍馍到底啥滋味?我想尝一尝。”

  娘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,庆生“嘻嘻”笑了。他猜到娘一定又要说造孽了,果不其然。娘说:“造孽呀,哪敢囫囵吃白面馍馍了,统共半升白面,往后不过了?”

  庆生听莲花说,李贵才家过年蒸的是白面馍馍,全白面的,喧腾腾的,就像一团一团圆溜溜的白棉花,好看死了。庄里只有李贵才家敢吃白面馍馍,难道他家就不怕造孽吗?庆生想不通,他想问娘,嘴巴动了动,没问出口。他怕娘答不出,娘指定答不出。李贵才家是庄上顶阔气的人家,住着青砖瓦房,阔气人家是不怕造孽的吧。听说,他家人睡觉铺棉褥子。睡觉不铺席子铺棉褥子,到了娘嘴里,恐怕又是造孽了。庆生家炕上只铺着张颜色暗黄的苇席,打庆生记事起,睡觉就是裸身子滚在光席子上面。

  庆生只有冬天在家,过了年,二月二、龙抬头,天气转暖,他就走了。他在辽州杨财主家放羊,八岁就去放羊了,接连放了两年,今年,他十岁了。庄里人说虚岁,按实际年头算,庆生其实才八岁半呐。

  庆生在家也没闲着,进山砍柴,下沟挑水。庄里没水,吃水要到沟里担。挑一担水,来回绕弯好几里山路。庆生究竟年岁小,娘挑大桶,他只能挑小桶,就这还踉踉跄跄走不稳。娘笑他一路溅出去的水比挑回家的还多。再担水时,庆生小心翼翼,迈着碎步,生怕桶里的水溅出去。娘又笑他走路像个小脚媳妇,他很气恼,娘总是取笑他。

  砍了柴,挑了水,庆生还抽空去刮小果树的树皮,铲墙根底的咸土。树皮和咸土积了不少,弄得娘大呼小叫,小祖宗呀,你当咱家卖树皮卖咸土呀。

  树皮是给娘用来当染料的,娘舍不得买染料,织了粗布用熬果树皮的水煮一煮,晾干,布就成烟绿色了。咸土是当盐用的,煮过咸土的水澄清了,倒进锅里做和子饭,吃起来,咸津津的,能省几粒盐。庄户人穷,只得绞尽脑汁想法子省钱,娘在这方面顶顶精明,她还会用煮黑豆皮的水染粗布,黑豆皮能染出灰黑色的布。

  庆生还去河滩拾了一筐鸡蛋大小的鹅卵石搁到茅厕。庆生心疼娘,娘有一回上茅房用玉茭叶擦屁股,把屁股划破了,流了好些血。他捡圆石头回来,就是让娘上茅房擦屁股用的。娘呸他:“倒运鬼孩子操这些闲心也不怕人笑话。”夜里,庆生听到娘压低声音对爹说:“庆生瞅见我裤裆的血了,问咋回事。我哄骗他擦屁股擦破了,他就捡回一堆圆石头……甚人下甚种,你的小子跟你活脱脱的,将来也是个疼媳妇的汉。”

  庆生眯着眼,佯装睡着了。娘做甚要哄骗他呢?他想不明白。想不明白就不想了,翻了个身,他就睡熟了。

  庆生爹在窑湾下窑砸断了腿,窑上管事的给了三个大洋把庆生爹抬回家。打那以后,爹就瘫在炕上不能动了,隔三差五还得去药铺抓药,成了个药罐子。比庆生年长两岁的姐姐春苗被送到了十里外的刘家沟当童养媳,小小年纪在婆家挨打受气,吃苦受罪。娘每年去看一次,回来就“呜呜咽咽”哭半宿,说春苗两手都开裂了,敞露着一道一道血口子,还得在冰凉的河水里洗全家人衣裳。

  爹瘫了,家里顶梁柱倒了,庆生只得去放羊,既能糊了自己嘴,一年下来也能给家里赚两吊钱。家里劳力只剩娘一个人。挑水、煮饭、砍柴、种地。黑夜舍不得睡觉,点着油灯,纺花织布纳鞋底。娘早早就老了,背驼了,腰弯了。白天不见她喊累,夜里睡觉,庆生常听到熟睡中的娘嘴里“哎呀哎呀”,好象哪里疼似的,好象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。庆生爹疼老婆,眼睁睁看着老婆受苦,自己使不上劲,哭天呛地不活了。庆生娘搂紧男人哭着说,只要你有口气,只要咱家全全乎乎活着,就比啥都强。你要死了,我们就真成了孤儿寡母,任人欺凌了。

  庆生爹让老婆教他纺花,织布,纳鞋垫。他每天偎在炕头做这些妇人家的营生,倒也不闹着寻死了。

  庆生恨不得快点长大,长大了,就能替爹和娘受苦了。

  大年初一到了,庆生换上娘给他准备的一对新棉鞋。鞋底是爹纳的,鞋帮子是黑豆皮染的灰黑粗布。瞧着笨笨的,穿着却暖和。

  初一的早饭吃得迟,娘做了一锅漂着麻油花的杂菜汤,里面煮着山药片、黄豆芽、海带、莜面干粮条。这样丰盛的早餐,一年只这一次。娘把稠的舀到庆生和爹的碗里,自己喝稀的。爹把自己碗里的海带和莜面干粮条捞出来,搛到娘碗里。娘呢,又一而再地搛还给他。两人推推让让,不像夫妻,倒像亲戚。娘还干炒了两个鸡蛋,香喷喷的,闻着就让人掉口水。爹和娘一筷子也不碰炒鸡蛋,他们照旧吃平日吃惯的腌酸菜。庆生让娘吃鸡蛋,娘嫌腥,吃不惯。爹也说腥,吃不惯。这么好吃的东西咋就腥了?庆生不管他们,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炒鸡蛋,舍不得一下吃完。真好吃啊,咋这样好吃呢?娘不时敲一下他的筷子:“少吃些,少吃些,留着也是你的。”庆生说:“要是天天过年,那该有多好啊。”爹笑道:“臭小子,想得美呢,天天过年,还不把家吃塌了。”

  娘放下碗:“不知春苗今早吃啥?”

  爹说:“吃上你不用节记她,大过年的,人家还能让她饿着?”

  庆生说:“李贵才家过年吃白面馍馍,俺姐婆家会不会也吃白面馍馍?”

  “拉倒吧,你姐婆家也是个穷光景,只不过比咱家略强些罢了。”娘抹抹眼泪,“那年春天实在熬不下了,半筐长芽的山药蛋就把她换走了。可是,有那半筐山药蛋,你爹和你才能活下来,你姐也能寻条活路。可惜女婿是个傻子,春苗往后的日子没盼头。”

  庆生说:“以后咱能不能再用半筐山药蛋把姐换回来?”

  娘说:“哪有那么便宜的事,净瞎想。”

  庆生说:“半筐山药蛋不行,咱用一筐,一筐不行,咱用两筐。等我长大了,有的是力气。我去下窑挣钱,再把姐换回来。”

  娘叹了口气说:“回不来了,进了人家的门,生是人家的人,死是人家的鬼。”

  姐姐没给庆生留下多少印象,姐姐离开家时,他才五岁。娘说,以后要带他上姐姐家认门。啥时去认门呢?娘说,等他长大了。长大是啥时呢?娘说,长大嘛,就是长成一个后生。咋就长成后生了?娘说,开始长胡子就是后生了。啥时长胡子呢?庆生摸着光光的下巴,他觉得长大离他太远了,远得就像一辈子都够不着。

  二婶领着莲花拜年来,一进院子就隔窗喊:“嫂子,嫂子。”

  娘起身应声:“他二婶来了,快进屋坐。”边说边把庆生尚未吃净的炒鸡蛋端到显眼处,酸菜迅捷撤下,藏掖进锅灶。

  二婶是庆生出了三服未出五服的婶子,邻院住着,与娘惯熟得很。娘不待见二婶,但二婶没事就往这边跑,总不能往外撵吧。二婶瞥了一眼炕桌上的饭菜,高声说:“吃罢了?”

  娘边拾掇碗筷边说:“吃罢了,吃罢了。”

  二婶说:“没捏扁食?”

  娘说:“没捏没捏,没个帮手,捏一簸箕扁食得折腾几个时辰。”

  二婶显摆似的:“俺家吃的是扁食,莲花爹割了二两肉。”

  庆生听到这儿,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娘瞅见了,也被二婶看到了。二婶嘴角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,娘微微皱了皱眉。

  莲花爹在湾里背炭,手里能挣几个活钱,二婶家光景比庆生家好许多。逢年过节,她就戴上她最喜欢炫耀的银簪子,银簪子插在脑后,颤悠悠的。娘髻上也插着簪子,却是铁打的,磨得又黑又亮。每次娘看到二婶的簪子,心里都会疼半天。

  娘原本也有一枚银簪子,比二婶的更好看,上面还星星点点缀着瓦蓝和桃红的琉璃。娘的银簪子是庆生爹娶她时的聘礼,唯一一件实打实的,值钱的首饰,可惜送了人。

  庆生家的土坯房是新垒的,还不到一年。前年秋上,闹日本鬼子,旧房子被烧了。扫荡风声一来,村民们挑着家当逃进山里避难。风声一过,返回村上,房子烧得一塌糊涂。庄上有四、五十户人家,烧了房子的近一半。庆生娘听说,凡烧了房子的人家,都是和维持会没拉上关系的。为了垒新房子,家里欠下一屁股饥荒。鬼子就像抽疯似的,指不定哪天突击清乡、扫荡,带队的都是维持会的。庆生娘托亲靠友找到认识维持会的一个人,是个拐了七道弯八道梁的亲戚。对方说,光说情不沾先,总得表示表示。说罢上上下下打量娘,半开玩笑道,论说你年岁不老,却糙眉耷眼不像个妇人家,好好拾掇拾掇,兴许人家能看上你。娘没好气地“呸”一声,耍笑着回应,拾掇你娘个头哇。话是这么说,娘还是犯了愁,贴不了身子也得贴财物,不然,人家哪肯白白帮衬咱。家里四下寻不到值钱的物件,庆生娘就忍痛把那枚簪子送出去了。比起烧房子的损失,银簪子算得了什么?得亏那枚簪子立了功,后来,鬼子又闹过两回,说是搜捕当兵的。但是,一个当兵的也没抓住,早跑光了。好在庆生家的房子安然无恙。那些屡次被烧的人家,骂老天爷瞎了眼,偏心眼,柿子专捡软的捏。他们骂错了对象,捏软柿子的哪里是老天爷嘛,明明是日本鬼子,明明是维持会的狗腿子。咳,娘说,这年头就是这样,人越穷,越让人欺。

  “娘,日本人作啥来祸害咱?”庆生不明白。

  娘说:“他们是来抓当兵的。”

  “当兵的不是都跑了吗?”

  “跑了也要抓嘛。”

  “他们抓当兵的就是了,作啥烧咱的的房子。”

  娘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,大概是吓唬咱,不让咱窝藏当兵的。”

  爹说:“日本人是想霸占这儿,搬到咱们这儿住。”

  庆生不相信:“咱这儿有啥好的?”

  庆生在辽州杨财主家放羊时见过日本兵。东家交待过,碰上当兵的,甭管穿黄皮的,还是穿灰皮的,能躲就躲,能逃就逃,就算丢几只羊,也不怪罪他们。有一次,他远远看到当兵的过来,赶紧把羊赶进山窝里,自己趴在山头瞭望。那伙当兵的穿着黄皮,戴着手套,阔气得很。羊倌告诉他,那就是日本人。

  爹说:“日本国是个屁大点的地方,人却多得像蚍蜉,实在挤不下了,就想霸占咱们国家。咱们国家也有军队,不愿意让他们霸占,于是,双方就打起来了。”

  “啥时才能打完呢?”庆生很忧虑。

  爹摇摇头:“不知道,总有一天会打完的吧。”

  娘有一次梳头插簪子的时候咬着牙说,咱家那个簪子不定戴在哪个拾了便宜的婆姨头上了。娘还诅咒戴了她簪子的女人头发掉光,变成秃脑袋,想戴簪子插进皮肉里。爹听了不高兴,说娘啥时心肠变得恁坏了,戴簪子的妇人不定是哪个?人家与咱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的。该咒的是东洋鬼子,不是他们三番五次祸害,簪子也送不出去。娘听不得爹数落她,头也不梳了,把梳头的篦子摔到地下,披头散发哭闹起来。我心肠坏,我是个毒妇,你就不该娶我这个毒妇,更不该送我那个簪子。娘的泪眼就像被簪子捅破了,泪水汩汩淌出来,越淌越多。娘索性坐到地上嚎起来,我的簪子呀,我这辈子独一个念想呀。爹慌了神,不敢再吱声。庆生蹲下身子拉娘的胳膊,拿手巾擦娘的泪。娘越发嚎哭得厉害了,还把他搂在怀里。娘的小子呀,你不知道娘命苦呀,娘的簪子被人抢了啊。

  庆生听着娘的哭诉,陪着娘哭起来。他暗暗下定决心,不就一枚簪子嘛,日它娘的簪子,往后长成后生了,有更多力气揽钱了,一定给娘打一枚明光瓦亮的银簪子。不止银簪子,还要打一对银镯子、银耳坠、银戒指、银项链。让娘全身披挂,招摇显摆。不止让隔壁二婶眼红,还要让全村女人眼红,让李贵才家的老婆也眼红。

  开了春,庆生背着娘给拾掇好的铺盖卷跟着邻村的放羊倌郭贵又下辽州了。娘照旧送他到村口,站在山梁,手搭凉棚,看着庆生的身影渐渐变成个小黑点。庆生也是几步一回头,看着山梁上的娘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。母子俩互相瞅望着,直到小黑点也消失了,再也暸不见对方。

  杨财主家伙食不好,但是管饱,伙计们说起来,还是赞声比骂声多。庆生每天早上都吃三个糙面窝头,喝一大碗寡得照得见人影的小米汤,肚子撑得圆鼓鼓的,敲上去嘣嘣响。旁人取笑他,日你娘的脚,你这小子人不大,咋恁吃?吃了不见长,个头还是板凳高。庆生回骂,日你娘的脚,你才板凳高。大家就笑了,也不和他计较。

  晌午放羊不回来,东家给每人带干粮,照旧是三个糙面窝头,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。庆生人小,只给带两个窝头。他不依,说两个不够吃,发放干粮的白他几眼,瞧他人小可怜,终于也肯给三个。

  杨财主家的羊圈在山上,去时要经过一座废弃的破窑,说是废了,还住着两个外乡人。外乡人在这儿支着炉火打铁,废弃的窑洞改成了一个铁匠铺,附近村人时常光顾。放羊倌通常会把自己的干粮留两个,另一个卖给打铁的。一个窝头换一个小钱,有一个算一个。两个打铁的都是男人,不知是不会蒸窝头呢,还是不待蒸。他们买卖公平,心照不宣,一手交钱,一手交窝头,约定不把这事传扬出去。不然,东家知道了,闹起来,脸上不好看。

  庆生呢,起初他也和其他羊倌一样,手里留两个窝头,卖一个。渐渐地,他只留一个,卖两个。再后来,索性一个也舍不得吃,三个全都换成小钱。郭贵骂他顾钱不顾命,但也管不了他。天气渐渐热了,季节越来越好,山上能摘到野果充饥。山葡萄了,马奶子了。饿急了,庆生还偷偷吃草。他觉得,羊能吃草,人作啥就不能吃呢?于是,他也吃草。不过,他吃草的时候,不让其他羊倌看到,不然又要挨骂了。他们真以为他年纪小,早上吃饱,晌午不饿,能捱到黑夜。

  一天三个小钱,初时零零碎碎不起眼,久了,积少成多,串起来有两吊了。郭贵怕庆生把钱弄丢,嘱他将钱捎回家。庆生却不肯,藏着掖着,把两吊钱卷在怀里。夜里睡觉,搂得紧紧的,不松手。天热,两吊小钱儿被他捂得摸着汗津津,闻着臭烘烘。郭贵当他是想找时机到镇上吃香的喝辣的,可瞅他一惯的财迷相,哪像肯大吃二喝的主儿。又当他想给自己置身好行头,腊月过年穿回家。他听庆生念叨过,眼气旁人披的羊皮袄。

  ——其实郭贵猜错了,庆生从牙缝里抠出的小钱是想给娘打簪子,过年带回去,给娘一个惊喜。他打问过了,攒满二十吊小钱,就够打一枚小巧别致的银簪子。他连花样儿都想好了,杨财主家出了门的二姑娘有一次坐毛驴回娘家,半道上,庆生和羊倌们正好撞见了。二姑娘虽是嫁出去不久的新媳妇,眉眼却好不到哪儿,长着一双燎泡眼。眼皮子像被滚水烫过,鼓起两个水泡。还有脖子,竟是半缩的。她斜坐在毛驴上,身子就像个矮冬瓜。郭贵见庆生目不转睛盯着二姑娘的背影,一动不动,十分疑惑。他小声说:“杨财主家的闺女一个比一个丑,没一个展挂顺眼的,你这屁大点的孩子没见过女人咋的?瞅起来没完没了了?”庆生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,跟着郭贵出门。郭贵哪里知道,庆生稀罕的不是矮冬瓜样的二姑娘,而是她脑后插着的那枚簪子。哦,那枚簪子哟,那枚簪子哟,颤忽悠悠的,一步三摇的,摇到了庆生的心窝子,把庆生的心摇乱了。

  郭贵生怕庆生把钱弄丢了,郭贵吓唬他,你要不听我的,我就差人告诉你娘,说你偷着攒私钱,不给家里捎。好说歹说,庆生这才依了郭贵的话,几吊子钱兑换成几枚铜钱,以郭贵名义保存到东家柜上,用时再取出来。

  夏天羊出圈,夜里在庄稼地过夜,羊倌们黑夜也不回去睡,四下里守在羊群边,提防夜里有狼叼羊。庆生人小,羊倌们心不坏,总是把好位置留给他,不是背后有堵墙能靠着打盹,就是支个柴草窝儿,让他有个歇息地儿。不过,可不能睡死过去,稍有动静就得站起来挥鞭子,点火把。羊倌们说,狼是欺软怕硬的家伙,你越怕它,它胆子越大。你吼几嗓子,甩几鞭子,动静一大,狼就吓跑了。

  送饭的傍晚时分过来,晚饭常是小米窝瓜捞饭,甜软适宜,好吃得很。但也有个坏处,不耐饥。送饭的还会把第二天的干粮留下,照例是早晨三个,晌午三个,庆生只有五个。不管他如何闹将、纠缠,人家就不肯多给,说他人小,吃不了。以前郭贵们还帮他说话,说他人虽小,却是长身体的年纪,饭量大。现在,大家晓得他抠抠索索,忍饥挨饿,不吃干粮,留着卖小钱。尤其是——,卖的小钱还不捎回家,不知打甚主意,众人心里嫌厌他,哪还会帮他说话。只他独一个在那里缠闹,说在下面吃饭,每早都能吃三个窝窝。如今在山上,咋就少了。人家撇撇嘴,先前你吃三个,是狠劲儿占肚子,把晌午的省下来,别当我们不知道,你把干粮弄到哪儿了?郭贵们听了这话,脸上也都不自然,挂不住,怕把他们给打铁兄弟卖干粮的事说破了。庆生也登时哑了嘴巴,不敢多言语,委委屈屈收下五个窝窝。夜里,郭贵们耐不住饥,总要把第二天的干粮啃掉一个。庆生忍着不吃,窝窝照旧攒下来,装在布袋里。

  自打夜里看羊场,东家每每差人把饭送到地头,庆生和几个羊倌白天黑夜守着羊群,不回村里睡觉,也没机会把干粮卖给打铁的弟兄俩。正是伏天,干粮不及时吃掉,连续放两天,就生出一层小绿毛。庆生急得不得了,除去自己吃的,小布袋里的窝窝已经积了八、九个,郭贵们想吃他的,庆生割肉般献出两个。郭贵感叹,啥时能敞开肚皮吃顿饱饭呢?另一个则挑剔地说,若说吃窝窝,吃顿饱的也不难,东家在伙食上没克扣过咱。若是敞开肚皮吃顿肉扁食,想吃多少吃多少,那才叫稀罕呢。旁一个说,肉扁食有啥好的,肉菜拉面才好,指头粗的拉面,海带粉条大肉片,吃时撒一层葱花,就一瓣大蒜,我的娘哟,不活了。庆生被他们调弄得嘴里都是唾沫,他别过头,小心咽下嘴里的唾沫,怕他们瞧见笑话。他过年随娘走亲戚,吃过肉扁食,是扁食汤,一只碗里只有两、三个。娘把自己碗里的也拔拉到他碗里,娘不吃肉,说肉腥气重。娘不吃肉是假的,娘是想让他吃。可惜他吃得太猛,没尝出啥滋味,囫囵两口吞进肚里了。肉菜拉面却是从未吃过,赶庙时见有卖的。拉面的好把式,站在锅边,手里团着一把面,左抻右拽,前后拉扯,腰身还随着手里的面,一摇一摆,像耍把戏的。一把细如头绳的面条就甩进了滚水汤。郭贵们说的拉面是小开条,和庙会上卖的不大一样,听说,阔气人家逢年过节常吃小开条。庆生家里吃过最好的饭菜是荞面餄餎,菜里飘着肉星,在他眼里,那就已经是好吃得不得了的东西了,至于肉菜拉面,离他太远了,远得够不着,想也别想。

  后半夜,万籁俱寂,羊群挤成一团沉睡,郭贵们还在轮换着休息。庆生望着天上的星星,掐算着时辰,再过两个时辰,天就亮了。他站起身,抖掉身上披盖的干草。干草沾了露水,湿漉漉的。这些干草都是白天晒在日头下干透,夜里搭在身上当被子盖的。庆生背起身上的小布袋,猫着腰,做贼似的,悄悄离开地头。拐了两个弯,打量郭贵们就是睁开眼也瞅不见自己了,这才撒开脚丫子朝山下跑。他预备赶在天亮前,把窝窝卖给打铁的兄弟俩,再偷偷返回羊卧地。

  ——就在庆生马不停蹄赶夜路时,身后传来异样的响动,有点像人的喘息声,又不完全像。难道是鬼?庆生身子一哆嗦,差点跌倒在地。两条腿软棉棉的,一步也迈不开了。他不敢回头,娘说过,人的头上和肩膀上排列着三把火,火是阳气,是让鬼害怕的东西。有这三把火,鬼就斗不过人。如果一回头,阳气就跑了,鬼就会趁机上了你的身。被鬼上了身的人就不再是自己了,一切行动都听鬼指挥。鬼让你跳崖你就跳崖,鬼让你放火你就放火,鬼让你杀人你就杀人。可是娘又说过,鬼不害好人,鬼只会害坏人。他不是坏人,从来没有做过坏事,鬼怎么会害他呢?他的头上冒出一层一层汗,不知吓的,还是刚才一路小跑累的。他不敢抬手擦汗,汗液顺着脑门淌下来,一道一道淌过眼窝,淌过脸颊,淌过耳根,像是毛毛虫蠕动着爬过,又痒又难受。山风吹在脸上,冷嗖嗖的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,身子哆嗦了一下。他想哭,但是,恐惧把他的眼泪吓跑了,两只眼睛干巴巴的,一滴泪也没有。

  远方的山峦渐渐显出轮廓,夜晚像水浸了的墨汁,黑得不那么纯粹了,不那么可怖了。身后的响声更近了,庆生闭上眼睛,他努力撑着自己两条腿,他感觉这两条腿也不是自己的,它们一点劲儿也没有了,像是中间折断的棍子,随时会塌下去。他巴望“鬼”的眼睛坏了,瞧不见他,绕开他走。“鬼”和人一样,也有瞎子吧?他后悔了,那几个干粮真应该吃掉。郭贵骂得对,他是财迷到家了,钻到钱眼里了,要钱不要命了。现在后悔也晚了,世上没有后悔药。世上为啥没有后悔药呢?他要有本事制出后悔药,不定有多少人买呢。后悔药怎么制呢?他闭着眼睛苦思冥想,注意力不知不觉转移。当他的思绪再次回到当下处境,恐惧又迅即地攫紧了他。身后动静越来越近,似乎有个庞然大物迟滞而缓慢地从他身边经过,路边的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他仍旧闭着眼睛,像块石头,一动不动。不回头,不回头,他憋紧呼吸,屏声敛气,绝不回头。

  “鬼”真得放过了他,窸窣的响动逐渐离开了四周,他仍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。又过了一袋烟工夫,他试探着将眼睛觑开一道缝,光亮扑面而来,原来天色已亮,远处的半山腰上,一只毛绒绒的兽正不紧不慢向前攀爬。哦,他怦怦乱跳的心渐趋平静,原来不是鬼,是狼。狼咋没有吃他的肉呢?狼不是会吃人吗?哦,也许不是狼,是狐。娘讲过许多狐的故事,狐是专媚惑汉子的。兴许见庆生人小,就不理他了。庆生身子一瘫,软棉棉坐倒在地,刚才吓回去的眼泪涌了上来,他抽抽噎噎哭起来,两只手不住抹眼泪。又不敢放开声哭,哭得嘤嘤的,像个受气的小媳妇,连他自己都鄙视自己的哭相了。哭了好半天,终于哭累了,这才从地上爬起来。

  夜晚已经走干净了,天色大亮,他怀揣布袋里的干粮,没有继续朝前走,而是返身回羊卧地。他不能让其他羊倌发现他半夜溜出去卖干粮。他虽然岁数小,但也知轻重。他负责看守羊群,四个角的羊卧地,一个角守着一个人。他走了,他守的角就少了一个人。不出事不要紧,出了事,丢了羊,他就对不住大家。他算准不出事才跑的,但就算不出事,他也不能让大家知道他半夜溜走过。那几个羊倌之前也有开溜的,半夜跑去睡女人。庆生见过那女人,眉眼倒不丑,只是脸上生着麻子。头发总是梳得光光的,脑后也插着一支簪子。庆生留意过那簪子,不像银的,但工艺好,镶着雕花的图案,比娘的铁簪子好看。麻脸女人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坡上,她和郭贵几个都睡。她男人是个矬子,比她还矮一头。他们说,她男人是武大郎,伺候不了她,她只好让外面男人伺候她。他们还感叹麻脸女人手段高,把他们卖干粮换的小钱都睡走了。他们嘴上说再不去了,可是管不住自己的腿。

  那回半夜溜去睡麻脸女人的羊倌被郭贵发现了,狠狠骂了他一顿,说他分不清轻重。白天说一声,瞅空去睡一下,他们都能理解。夜里人手少,再缺这个少那个的,真要丢几只羊,一年的工钱就打水漂了。溜走的羊倌也很羞愧,立誓说再不敢了。

  庆生其实还不明白睡女人是做甚,听郭贵们骂,睡女人并不是丢脸的事,丢脸的是为了睡女人半夜溜走。庆生不是去睡女人,他是为了卖干粮。为了卖干粮溜走也是丢脸的事,可能比睡女人更丢脸。庆生不想挨骂,他得赶在被他们发现之前回到羊卧地。

  事后,庆生很侥幸,当他回到羊场时,果真没被他们发现。郭贵在对面扬鞭子喊嗓子唱山曲,庆生正好猫着腰溜回羊卧地。郭贵爱唱歌,清晨总要吼几嗓子醒脑。

  庆生攒的干粮没处卖,一个个死气了,生了绿毛,有了异味。他把绿毛除干净,悄悄吃了。吃坏肚子,拉了几泡稀汤样的屎。东家依旧照例送饭上山,新干粮庆生就不攒了,一点碎屑不剩塞进肚子。其实还是吃不饱,勉强抗饥。可究竟比他先前吃得饱,腿脚得劲儿,经过一个夏天,他个头蹿高了些。

  转眼天冷了,羊开始回圈,庆生又开始饥一顿饱一顿攒干粮换小钱儿。赶在腊月歇假前,庆生如愿以偿在镇上给娘打了一枚时兴的银簪子。银匠手巧,在簪子上雕刻着几朵镂空的梅花。庆生怕自己人小,银匠捣鬼欺他,特意叫郭贵陪他去,郭贵这才知晓他忍饥挨饿攒钱串儿原来竟为一枚簪子。郭贵唬他:“你娘知道你晌午不吃饭就为打这个玩意儿,一定咒死你了。”庆生“嘻嘻”笑道:“你知道个甚,娘嘴上骂,心里是喜的,她先前有枚簪子弄没了,难受,一直想再要一支呢。”郭贵是个光棍,还没娶下老婆,他说:“我将来有了娃儿,能象你一样孝顺爹娘就好了。”

  腊月初八,早起喝过热呼呼的腊八粥,羊倌们便怀揣东家给的工钱还有几个杂面干粮,兴冲冲上路回家。庆生与他们不同的是,他怀里还揣着另一样东西,——雕着梅花的银簪子。西北风刮得紧,庆生衣裳薄,蹒跚在雪地里,东倒西歪像个纸糊的小人儿。他与郭贵一路,辽州到庄上四十多里山路,到了晌午,郭贵就把干粮吃了,庆生还不吃。郭贵唾他:“你个挨刀的娃儿,簪子也打了,咋还不吃?省着又换小钱呀?冰天雪地的,你到哪儿换小钱?”庆生嘻嘻笑道:“我想回家给爹吃,让爹尝尝杨财主家的干粮和自家有啥不一样。”

  郭贵说:“我吃你看,心里不落忍。”

  庆生把头转一边:“我不看,我真不饿,我这肚皮已经习惯晌午不吃东西了,吃了反而不舒坦。”

  郭贵没好气地掰了一块窝窝给他:“拉倒吧,你好赖吃点,天冷,肚里没货熬不住。”

  庆生忸忸怩怩不接,干粮块掉到雪地里,郭贵动了气,“你个讨吃鬼娃子,跟你一道走真受制,反正快到家了,我懒得搭理你,你自己走哇。”说着,边嚼干粮边大步朝前走,把庆生一个人甩到了后头。

  庆生“嘻嘻”笑着赶紧把掉在地里的半块干粮捡起来,狼吞虎咽嚼进嘴里。吃罢干粮,他又捧了雪塞进嘴里解渴。冰凉的雪在嘴里慢慢融化成水,顺着咽喉流进肚子,寒津津的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儿。娘说过,雪是天地间的精灵,雪水是最干净的水。雪天做饭,娘总是捧一堆雪到锅里。灶里的火燃起来,它们一点一点就化成了水。下了雪,就不用挑水了,只需把干净雪存到水瓮。这是庆生最喜做的营生,雪天,他总要爬上房顶。房顶的雪最厚,也最干净。他把雪用簸箕挖进桶里,娘再把桶里的雪倒进水瓮。

  雪越下越大,像撕碎的纸片。再往前走,就是郭贵家的村子了。郭贵走得看不见人影了,这个家伙,临到家了,把他撂下自己走了。他肯定也想家了,他也有娘,他娘是个孤老婆子。过了郭贵的村子,庆生的庄上就到了。娘拿捏不准他哪天回来,这几天恐怕天天都在圪梁上瞭他呢。翻过前面的山丘,娘在圪梁上就能瞭见他了。

  庆生想像着见到娘的情景,先伸手在娘的腰上搂一把。继而,他又担心自己个头长高了,只怕搂不住娘的腰,那就搂娘的膀吧,把娘揽到怀里,狠狠地揽一下。他决定先不告诉娘簪子的事,等到黑夜临睡前,悄悄把簪子搁到娘的枕头边,放到一个醒目的位置,让娘眼一瞅就能瞧得见。他该怎样告诉娘这支簪子的来历呢,饥肠漉漉的时光,无数次赶着羊群险些饿得昏倒在地。铁匠铺兄弟的挑剔,有时三个窝窝才给他两枚小钱儿。还有郭贵们的讥讽嘲谑。不,当然不能告诉娘这些。他已经想好了,簪子是捡的。在哪儿捡的?路上捡的。哪条路捡的?去辽州城的路上捡的。去辽州城做甚了?去城里看热闹。没寻寻丢了簪子的妇人?寻了,在丢的地儿等了时长,等不到,只好自己拿了。娘一定信以为真。

  郭贵的村子过了,翻过前面的山丘就看到娘了。庆生长嘘一口气,脚步不由加快了。雪仍旧不紧不慢地飞舞着,不时钻进庆生的脖颈,凉嗖嗖的。他背的行李本来不重,此刻,却像藏了秤砣,压着他的背。白茫茫大地上,除了几棵孤独的树,瞅不见一个行人。庆生觉得嗓子痒痒,忍不住蹲下身子咳嗽。雪地里多了几片鲜红的花瓣,像梅花,像娘簪子上的梅花。奇怪,哪里来的花瓣?庆生伸手去摸,发现它们与雪是融合在一起的,一捏,连手都成红的了。他吃了一惊,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,花瓣立时又密密地添了一层。他着了急,急忙起身。他想快些翻过山丘,翻过山丘,娘就瞭见他了。可是,山丘怎么越来越远呢?仿佛他在走的同时,山丘也在向前走。这是怎么回事呢?他越走越急,越急越觉得山丘离他很远,远得就像到了天边。这怎么行呢?娘还在那边等着他呢,庆生迈开大步越走越快,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飘了起来。天呢,他竟然会飞了。他兴奋不已,张开手臂,在空中飞起来。他想快点飞到娘的身边,告诉她,他会飞了,会飞了。他要飞到娘的身边,把梅花簪子亲手插到娘的发髻上。

  ……

责任编辑:卢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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